picture ｜ Linda Hsieh
認識坂本龍一先生，是從鋼琴本上「Merry Christmas, Mr. Lawrence」這首美麗的曲子開始。我認為要把這首曲子彈好，必須要有沉穩的心，方能把那一段又一段重複的旋律，堅定地表現出來，對我來說，這是一首安靜但十分有力量的曲子。在彈Mr.Lawrence時，我不斷地回想到《海角七號》這部電影的末段，少女友子站在港口，逡巡著船上的每個人，她正在尋找她的老師──她的愛人，在她與老師對到眼的那一刻，老師懦弱地低下頭、慢慢將自己蜷曲在船板上，不願直視他們的分離。然後船鳴笛了，船，漸漸駛離了港口，他們的愛情也隨之而去了。
我在《Merry Christmas, Mr. Lawrence》中，看見坂本龍一先生謙虛沉穩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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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CODA》是在坂本先生大病初癒之後所拍攝的個人紀錄片，有時間性地倒述坂本先生這一生重要的作品及生活。然而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，坂本先生從311海嘯事件後，對人、對自然的關心與連結，讓我有許多感觸。
「海嘯就是在一瞬間，將一切打回原形的存在。」──坂本龍一
人類的生命其實是跟著自然在脈動的。曾經存在在坂本先生身體裡的癌症，就像海嘯一樣，「啪──」的一聲，奪走了坂本先生原本的生活，使坂本先生不得不停下腳步，回到自己的身體，回到他這個生命的本質之一，關注他、照顧他。
311海嘯，「嘩──」地一聲，帶走了部分日本居民原有的生活及土地，後續的福島核災，亦影響甚鉅。這次事件不僅是全人類的傷，也是大自然的傷，我們（人類）不得不回到根本去思考，這些年來我們自以為是地在這塊土地上做了什麼，大地承受了什麼，而我們又回報了大地什麼？
我認為坂本先生在這部紀錄片中，重新尋找了他與大自然的關係，從他的電影海報便可一窺究竟。坂本先生早期的音樂以電子、迷幻的風格為多，他也在影片中表示年輕的他喜歡做各種新穎的嘗試，他試著將科技帶入音樂，但這些音樂離自然是遙遠的。近年的他，正在嘗試創作自己的「聖樂」，雖然仍借助許多人工的器具與樂器，但我們依然可以在紀錄片中，看見坂本先生回到自然裡去蒐集最原始的聲音，我印象深刻的是，坂本先生在雨天，頭帶著垃圾桶，走到門外，讓雨滴答滴答地降落在他的垃圾桶回聲器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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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鋼琴這種存在，在我心裡是人類擅自拉出音準，調出不自然的聲音，對人類而言是自然，但從大自然的角度來看，很不自然，我對這種狀態有強烈的厭惡感。」──坂本龍一
坂本先生拜訪了311災區的一所學校，去看「被海嘯調過音的鋼琴」。這台鋼琴受過海嘯的洗禮後，在人類統一規格化的世界裡，是五音不全的鋼琴，但在大自然與坂本先生的耳裡，卻是自然美妙的樂音。他所發出來的琴聲，就是自然物質回歸原形的聲音。
我小時候彈過一陣子的鋼琴，鋼琴所發出來的聲音，在我心中是最pure、乾淨的聲音。但我從未思考過，這個取之於大自然材質的樂器，其實發出來的聲音是不自然的，他的聲音是由人類定義的。對於這個發現，我震驚不已，於是我開始想：我們到底囚禁了大自然多少東西？而跳脫人類框架的鋼琴，到底是什麼聲音呢？讓我也好想去聽聽「被海嘯調過音的鋼琴」所發出的喃喃細語。
坂本先生開始加入反核的運動。我們(人類)生於自然、取之於自然，也從自然中獲得創作的能量，但那股人定勝天的好勝心，破壞了我們與自然的關係。在每年越來越嚴重的災變中，我們都不免去反省自己是不是沒有好好善待這塊養育我們的土地。人之於大自然，真的太渺小了，我們應該更加謙虛地以行動來保護這塊大地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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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髮蒼蒼、癌症、終章，似乎小聲地透露著坂本先生的生命，正漸漸地邁向終章，但其實誰的生命不正一步步地邁向終點呢？狄更斯在《雙城記》裡曾寫過：「越是到最後，越覺得回到了原點。」在生命最後的階段，我們會回顧這一生，甚至是我們人類的起點──大自然。
或許或許，自然萬物的生命是個「圓」，從「死亡與毀滅」中，我們會看見「生的力量」。
L.H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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