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閱讀筆記】村上春樹《第一人稱單數》:細數微小的記憶片段



上一次在部落格寫村上先生,是2019年的大年初四;很幸運地,2021年的大年初四,我還活著,而且近乎不可思議地,繼續拜讀著村上春樹的新作──《第一人稱單數》(時報出版)

我對於書腰上寫「睽違六年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」這點感到懷疑,是短篇小說嗎?我倒不這麼認為,我覺得這部作品裡的每個故事,都是村上先生的親身經歷,並且再從那樣的經歷裡面擴張出去。即使有些經歷奇幻得可以,但我也不覺得它是編造的,或許真的發生那樣的事情嘛,這世界還有什麼是一定的嗎?

從這本書,我更加確定一件事:村上先生大概一直都是從自己的生命經驗中,汲取寫作的媒材。在看〈石枕上〉、〈奶油〉、〈與披頭同行〉、〈品川猴的告白〉時,我總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,或許在過去的作品裡就出現過類似的情境脈絡,只是這些被我列為村上風格的素材──女人、不怎麼樣的男學生、性愛、學生時代的初夜、夢境、古典樂、爵士樂、奇幻、死亡等──重新排列組合而已。但說也奇怪,我仍舊百看不厭。

〈養樂多燕子詩集〉*─

《第一人稱單數》之前,村上先生在2020年出版了《棄貓:關於父親,我想說的事》(ps.這一本書的封面是由台灣女孩高妍所設計的),《棄貓》是村上先生第一次深刻地談論自己父親,從過去的作品中,我們可以得知村上先生自從成年後,便與原生家庭無太多的往來,自己與父親之間的關係也不友好,甚至長達20年不曾說過話。但我對《棄貓》描寫其父親無太大的感觸,反而是在《第一人稱單數》、〈養樂多燕子詩集〉篇章裡,村上先生談及9歲的他與父親一起去甲子園觀看球賽,村上先生因為年幼所以坐在位子上,看大人們往前搶球,但就這麼剛好,有一顆球直落落地掉在村上先生的膝蓋上,他的父親以一種半帶驚訝、半帶嘆服的語氣說:「太好了。」這讓當時還小的村上先生感到光輝,並且從此愛上棒球。

或許,對村上先生來說,自有記憶以來,父親就是個嚴肅、不苟言笑、不易親近的人,所以獲得這樣的父親的賞識──即便只是意外撿到一顆球──或許是一種愛的補償吧。即便曾經因為有個什麼原因,讓村上先生不怎麼諒解自己的父親,但我想在村上先生的內心深處,仍渴望與父親連結。

我連結了我與家父的關係,在這裡不方便多說什麼,但我的確對自己的父親,有很糾結的情感,而唯一讓我覺得愉快、想一直記得的是小學時,家父會買手搖飲和陽春麵,當作我們倆的晚餐,而搭配晚餐的背景音樂不是「今天在學校過得如何」的親子對話,而是透過電視傳來的職棒球賽轉播聲。那是中職還沒鬧出轟轟烈烈打假球事件的年代,是王建民剛踏上MLB、準備發光發熱的時代,我們家支持的隊伍是興農牛,我猜家父可能很喜歡張泰山、葉君璋兩位運動員,我則喜歡投手阿福,我們共同喜歡無論興農牛是領先還是落後、但比數相當接近的9局下半。有時,我們的晚餐會結束在轉播員說出:「好一個漂亮的再見全壘打──」的那一刻。

因為這樣的連結,我在村上先生這一次的新作裡,特別喜歡〈養樂多燕子詩集〉這個章節,無論是談及親情,抑或是談到村上先生成為養樂多燕子隊鐵粉的過程,都令我會心一笑。這倒提醒了我──已經好一段時間沒進場觀看球賽了,以前為了省錢,只買票看冠軍戰,但或許我可以試試村上先生的觀賽法:把球場當作生活圈的一部分,有空就走去看球賽(那我得先住在球場附近),即便人數稀稀落落也無妨,按照自己的心意喝黑啤酒、或坐或躺(台灣的球場應該都是椅子,無法躺著吧),抱著(可能會輸)的心情,觀看球賽,無聊時,還可以在風光明媚的太陽下寫寫詩。如此愜意。

許願:在能出國的後疫情時代,我想要去神宮球場看看(第二想去的球場是波士頓紅襪隊的芬威球場Fenway Park)。村上先生29歲時,躺在神宮球場的外野草皮上看球賽,我有點忘記最後村上先生支持的隊伍是贏是輸,但我記得的是那天看完球賽後,村上先生說:「可以來寫一本小說了。」便回到自己的喫茶店,在營業之餘,盡全力寫了第一部小說《聽風的歌》,至此之後,文壇上有了「村上春樹」,我的生命也有了亮光般的支柱。

─〈查理‧帕克演奏巴薩諾瓦〉─

這是我覺得這本書最有趣的篇章,大致上是村上先生在學生時期因為有趣,便寫了一篇編造爵士樂手查理‧帕克還活著,並且演奏了巴薩諾瓦的故事。看到中間,發現原來這是個惡作劇的文稿,但卻把我逗樂了,不知為何,我覺得這就是村上先生會做出來的事情(哈)。

我覺得此篇最出色之處莫過於村上先生用「你能相信嗎?你最好相信。因為那真的發生了。」作結,前後呼應之外,也讓讀者在虛實之間感受故事的樂趣。

─〈與披頭同行〉─

這個篇章我感觸最深的是:《現代國語》補充教材後面那些無意義的問句,例如:作者透過這篇文章,寄託對戰爭的看法是什麼?

這讓我想起高中時,我讀的是語文實驗班,我對文學、小說、詩集頗感興趣,有空也會勤奮地閱讀這些所謂的「課外讀物」。但我的國文成績始終很差,不是騙人的,大概都是倒數幾名那種,撇除我本來就不擅長的字音字形外,我總是在我以為應該很有把握的閱讀測驗,被重重扣分,尤其是那種「作者想藉此表達什麼寓意」、「這象徵什麼」等諸如此類的問題,選錯答案。我去問老師,老師總是說:「就是這樣,作者的意思就是這樣。」但我小小的心靈並不服氣,總想著:「真的是這樣嗎?作者有這樣說嗎?我覺得我的答案也說得過去吧。這是我身為讀者的見解啊。」久而久之,我不再去跟老師爭辯,但內心仍充滿懷疑。

因此對於村上先生有類似的看法,心有戚戚焉,很認同村上先生所說的:

「那種東西,只要想答,怎麼答都可以。就算回答月圓月缺的描寫純粹只是關於月圓月缺的描寫,沒有產生任何象徵性的效果,想必也無人能夠斷言這個答案是錯的。當然想必有『比較合理的解答』這種最大公約數的存在,但文學中的『比較合理』究竟算不算優點,恐怕還有待商榷。」(p.102-103)

我一直覺得書的生命,在作者寫完時只有一半,另一半是由讀者所完整的,而每個人因為自己的生命經驗,對書的詮釋也大有不同,我想這才是有趣的地方,如果對書的理解和詮釋只有一個答案,那這個世代缺乏創造力,絕對跟現行的教育方式有關。

(學幽默的村上先生和無聊的問句)﹝問:請問上述L個人見解這一段,象徵性地暗示著L人生中的何種要素?﹞

─〈品川猴的告白〉─

這是我覺得這本書中最奇幻的篇章,但品川猴卻說出我對於愛情的見解,以一種十分貼切的方式:

「我在想,所謂的愛,是我們這樣活下去不可缺的燃料。那份愛或許有一天會結束。或許不會有美滿的結果。但即使愛消失了,即使愛未能開花結果,還是可以繼續抱著自己愛過某人、戀慕過某人的記憶。那也會成為我們寶貴的熱源。如果沒有那樣的熱源,人的心──猴子的心當然也是──最後大概就會變成酷寒的荒蕪野地吧。‧‧‧‧‧‧我打算把它當成自己的小小的燃料,在寒夜裡用它細細溫暖身體,就此度過我的餘生。」(p.220-221)

我就是這樣想過往的那段愛情。

整本書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:「她是否依然裙襬翻飛地繼續走在一九四六年那昏暗的高中走廊?」(p.130)或許我們都定格在某個年代的某個時刻。時間的魔力。

我覺得《第一人稱單數》是一本回憶集,寫著村上先生記憶抽屜裡的過往微小記憶,就如村上先生所說:「那些只不過是我瑣碎人生中發生的一組小事。如今看來,是人生中稍微繞點路的插曲。即使沒發生那種事,我的人生想必也和此時此刻沒太大的差別。然而這些記憶,在某個時刻,想必會穿過遙遠的漫漫長路前來造訪我,並且以不可思議的強度撼動我心。猶如秋末的晚風,捲起森林的樹葉,令原野的整片芒草一齊伏倒,用力拍打家家戶戶的門扉。」(p.198)

我在大學與研究所都因為課程的關係,曾回憶過自己短暫的人生,大事件大同小異,但敘說的方式則不大相同;至於小事件,每次都會回想出更多似乎差點被遺忘的記憶。近期我也發現,我會偶爾不經意突然想起過去某個下午、某間教室、某個邂逅之類的事情,那種感覺就像不小心按到塵封已久的記憶寶盒,又或這個寶盒其實從來沒有密封過,那些細小的記憶只會在你不留意時,從縫隙中溜出來,在意識中跟你打招呼。

Adler曾經說過:「記憶的內容正不正確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記得,以及你如何記得。」你所記得的,對於你這個人的長成,是極其重要的養分,我想人類某種程度上是靠記憶活下去,這麼說應該不為過。但我們所要抵抗的是時間,關於時間的事,之後再說。

最後,我想說我在看《第一人稱單數》時,不知為何有點感傷,可能跟我剛好想到「村上先生今年已經72歲」、認為這部新作是本回憶錄有關吧,不知道村上先上會敘寫到什麼時候,但希望他能健健康康,陪伴我們這些讀者再久一點的時間。

*養樂多燕子詩集:應該是要用「《》」這個符號的,因為這本詩集的確被村上先生自費出版過。但為了表示它是《第一人稱單數》的其中一章節,我使用「〈〉」這個符號來表示。據說當時乏人問津、如zine般的《養樂多燕子詩集》,現在價格已經翻倍漲了(哈)。

Book Info

書名:第一人稱單數

作者:村上春樹

譯者:劉子倩(不知為何這次不是賴明珠女士)

出版社:時報文化

ISBN:978-957-13-8467-2


L.H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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